记忆中的桃丰小学

记忆中的桃丰小学

回头望的时候,路总比走的时候长。

从我家到桃丰小学,不过十分钟的路程,可在我记忆里,它仿佛长得望不到头。一条不宽的黄土路,一路慢坡向上,两边是农田,农田再往上是山丘和树林。我们背着书包,一脚一脚地往上走,走过春天田埂上的油菜花,走过秋天路边的落叶。这一走,就是六年。

小学建在我出生的那一年,是周边三四个村子里最大的一所学校。说是最大,其实不过是一座三层小楼,一个水泥操场,几个村子一起凑出来的那么一所村小。学校设有学前班、一到三年级各一个班,四、五年级各两个班,全部学生加起来不过三百人。

那时候的校园,现在想起来,全是喧嚣和快乐。上课的时候,教室里是齐刷刷的读书声,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呀呀地写,我们在下面跟着念。课间十分钟铃声一响,大家就冲出教室,在走廊里、操场上你追我赶,跑得气喘吁吁,有的女生就在教室门口跳跳绳,还没跳几下,上课铃又响了。

真正热闹的,是秋季学期的中午,吃完午饭到下午上课之间,有一大段长长的空闲。那是我们撒欢的时候。伙伴们疯玩打闹,把红色的砖头磨成粉,装在方便面袋子里,当作“子弹”撒得到处都是。有人三五成群蹲在泥坑边上玩弹珠,眯着一只眼,手指一弹,弹珠滚出去,啪的一声撞上别人的,赢了的一把收走,输了的急得直跺脚。有人玩“打菱果”——那种用纸折的方块,摔在地上啪啪响,谁把对方的打翻过来谁就赢。有人玩“抓子”,小石头在手里跳跃翻滚,一把撒开,捡起一个,再抓起另一个,比谁更快更巧。女生们大多喜欢聚在一起跳橡皮筋、跳绳,绳子在脚下翻飞、跳动,像涟漪一圈圈荡开又合拢。有几个调皮的男生,跑到教学楼后面的草丛里去摘带刺的苍耳子,趁女同学不注意,轻轻往她们头发上一扔,果子就粘在头发上了。于是女孩子尖叫着追,男孩子笑着跑,整个校园都是笑声。

可夏天一到,中午就不一样了。夏日的午后,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,蝉鸣声铺天盖地。老师一声令下,整个教室便安静下来,所有人快速进入午休动作。没有床铺,只有两人合用的课桌和长凳,一个人躺在桌子上,另一个人躺在长凳上。从书包里抽出几本书垫在脑袋下面当枕头,几乎跟没垫一样,后脑勺磕得生疼。我躺在长凳上,身子得绷得直直的,稍一动,就会掉下去。睡不着的同学也必须老老实实躺着,不能动,不能说话,不能睁眼,要假装入睡。如果巡查的老师或者值日的同学发现你没有睡着,眼睛睁着或者动来动去,就会被罚站。

可我从来就没睡着过,六年里,一天也没有。那时候精力旺盛,哪怕不午睡,下午上课也从不打瞌睡。只是,小小的年纪,闭着眼一动不能动,那种煎熬,到现在回想起来,还觉得后背发紧。

后来我升入乡里初中、县里高中、省里的大学,就再也没去过那座山村小学。

它也越来越荒凉,先是学生越来越少,后来乡镇里并校,它便彻底空了下来。再后来,有企业在山腰上开采煤矸石,轰隆隆的机器开进来,推倒了墙,挖断了地基。那些我们曾经疯跑过的操场,曾经午睡的教室,曾经罚站的办公室,全都埋进了土里。

如今那片山坡上,荒草在风里一年一年地枯了又长,长了又枯。偶尔有人路过,也不会多看一眼。很少人会想起,这里曾经有过一座小学,有过一群奔跑的孩子,有过那么多喧闹的中午和那么多假装睡着的午后。只剩下半山腰附近的一片松树林,默默守护着这片曾经喧闹过的山坡。那些树,是我们当年在植树节种下的,如今已有碗口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