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8月28日,爷爷长辞,到如今转眼也已有三年了。一直想写点文字以表悼念,但是每每想起,总是黯然神伤,无从落笔。随着时间推移,记忆难免渐渐模糊,于是我想记下爷爷生前的些许点滴,追忆过往,以寄哀思。
1932年10月19日,爷爷出生在湖北西南部山区的一个小村子,是曾祖父的长子。当时生活在一个尚未分家的大家庭,连成片的土墙屋里住着几十口人,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。爷爷小时念过私塾,知晓一些古文,是家族中为数不多的读书人。长大点后他跟着一位先生学会了珠算和理账,为日后供职于乡镇信用社和税务所打下基础。
爷爷年少时,正值日军侵华。当年鬼子路过时,曾到村里扫荡。村里的乡亲都躲进山头一个隐蔽的“老虎洞”中避难,爷爷跟着曾祖父也在洞中生活过。人们在烽火硝烟中艰难求生,但战乱并没有消磨人的意志。爷爷青年时就接触进步思想,很早就成为一名党员。他积极发动群众,集体办煤矿,带领村民们脱贫致富。二十多岁就当上了乡镇片区财税所所长,后调任乡信用社主任。曾被评选为湖北省劳动模范,相关事迹登过报。在家乡那片小山村,当年爷爷也算是一个意气风发、年轻有为的风云人物。后来,因患眼疾,四十九岁时从乡镇信用社提前退休。
爷爷共育有七个子女。老大幼年不幸夭折,剩下四女两男,也就是我的父亲、叔父和四位姑姑。如今他们都已步入中老年。现在的我们很难体会当年爷爷奶奶同时抚养六个子女的艰辛。爷爷当时虽然担任公职,但迫于生计,也干过不少副业:酿酒、刻章、开小卖部……小时候常听爷爷得意地讲起“靠一把刻章的刀子,还清了几十石大米的债”。
虽然生活艰辛,但能守得一个四世同堂的家庭,家人们都健健康康、平平安安,在那样物质匮乏、条件艰苦的年代,爷爷算得上是幸福的人。然而,在他步入老年之后,愈发严重的眼疾让所有的幸福都蒙上了一层阴影。在我出生那年,爷爷尚能看见些许光亮,后来很快完全失明,自此在黑暗中度过了余生的三十年。
二十年前,奶奶去世后,爷爷便几乎独自生活。除了每日三餐与儿子、儿媳共用外,其他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人待在屋里,听收音机打发时间。几十年里摔坏的收音机和报时手表不计其数。他每天都会在室外活动一会,每个清晨和傍晚,在窗台边摆好收音机,开大音量,然后拄拐棍到门口院子里踱几圈,做一套健身操,如此坚持了数十年。
我从小就知道爷爷脾气很大,有时发起火来能把碗都摔了,家人偶有抱怨说他退休几十年,官脾气见长不见消。记得某天父亲跟我讲,其实爷爷年轻时没什么脾气的,直到眼睛完全看不见了,火气才变大了,后来奶奶去世,只剩他一个人,他就更控制不住火气了。我一愣,想想也能理解,正常人永远也无法想象双目失明的痛苦,更是无法体会在黑暗中那无尽的孤独。身残至此,再豁达的人也难以克制。
或许正是这个原因,爷爷嗜好饮酒。八十岁以前,每天三餐必定饮酒,不过每顿也就半盏。他常说“饭可以不吃,酒不可以不喝。”后来,年事渐高,身体难以承受,饮酒量才慢慢减少。直到去世前一年,他还时常惦记着想要抿一口酒。俗话说“烟酒不分家”,但是爷爷只喝酒,从来不抽烟,偶尔别人散给他一支烟,他抽一口就呕吐不止。不过,约莫十年前,习惯发生了变化。一位客人看望他时递过来一支烟,他抽完后觉得不错,也没吐,之后居然就有了烟瘾。七十多岁开始学抽烟,想来也不太多见。这种朴素的幸福,我们这些后辈当然不会去干涉。只是,他眼睛看不见,自己点烟比较费劲,打火机对不准烟头,只好用火柴,还容易烫着手。后来,抽了些年,渐渐也不抽了。
我是爷爷长孙,自小在爷爷身边长大。四岁多就当他的眼睛,牵着拐棍带他四处转,去亲戚家走动,去乡里办事,甚至去县城开会。爷爷对孙子的疼爱自然是不必多说的。记得我小时候特别顽皮,周围的小伙伴大多被我欺负过。有一次在小伙伴的门口玩耍,把别人弄哭,他的妈妈追着我翻山越田,一直追到爷爷屋后逮住我。爷爷得知后,将她厉声呵斥了一顿。十几年过后,我长大了,他提起这事仍然愤愤不平:“老话讲,‘追人不过百步远’。追打一个小伢恁远,有啥深仇大恨呐?”
我小学四年级就开始住校,周末回家。到了高中,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。上了大学,半年回家一次。参加工作后,更是一年才能回来一次。算起来,三十年里和爷爷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。尤其是最后几年,每次回来,发现爷爷的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,所以每次春节假期过完,我离家出发之前,都会去和爷爷道别,怕每次的道别成为诀别。
而这种担心,终究还是成为了现实。一天下午,父亲打来电话告诉我爷爷去世的消息,当时我还在千里之外的东北,以最快的方式赶回家时已是第二天的晚上,也未见到最后一面。想起与爷爷的最后一次通话是一个多月前,与往常一样,寥寥数语而已。电话里几番寒暄,末了他说他要等着见曾孙子才能走……想起小时,他总说要等我考上大学才能走。后来考上了,改口要等我参加工作才能走。参加工作后,改口要看到我成家才能走。他的愿望一步步实现,最后的愿望终究是落空了,而仅仅半年后,孙媳妇过门看亲……电影《后会无期》里讲:“告别的时候一定要用力一点,多说一句,说不定就成了最后一句;多看一眼,弄不好就是最后一眼。”如今每当想起,总是感慨万千。
爷爷去世后,与屈氏祖先们埋葬在同一座山上。下葬时,我们这些后人们在他的坟前栽了一圈常青树苗。去年春节上坟送灯时再看,树苗都长得半人高了。风过时,枝叶摩挲,像他在世时拄拐杖踱步的声响。
睹物思情,我常想,为什么我们漂泊干里,仍不忘归乡祭祖,老了还讲究叶落归根?大概是因为故乡的山水养育了故乡人,乡土大地里安眠着我们的先祖,无论你飞多远、走多久,血浓于水的亲情割舍不掉,父母之恩遗忘不了。“根”在故乡,人就有了一份值得守护的乡愁,纵然身在他乡,重阳登高之时,也就有了遥望的方向。
——2017年9月于盐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