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雨人间皆过客,何处不似浪浪山

风雨人间皆过客,何处不似浪浪山

去年秋天和同事们去皖南,车在盘山路上转了快两个小时,才找到此行目的地:一个挂在半山腰的村子。村里没几户人了,青壮年都下了山,剩下几户老人守着老宅和茶园。

同事们去忙了,我在车里等。闲逛到村口,遇见一个老头,正坐在石头上编竹筐,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,动作却利落,竹篾在他手里翻来翻去,一会儿就编出一圈底来。

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他抬头问我:“从哪来的?”

我说江苏。他点点头,继续编筐。我又问:“您编这个卖吗?”

“不卖,自家用。”他说,“山上东西不好买,能自己做的就自己做。”他指指身后的山,“沿着这条盘山路,走二十里路才有小卖部。以前没通公路的时候,买包盐都要走大半天。”

我说那多不方便。

“习惯了。”他把编好的竹筐放在地上,拍了拍手上的竹屑,“生在山里,死在山里,一辈子也就这样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,不苦,也不怨,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我见过很多人抱怨自己的生活——住城里的嫌房价高,住乡下的嫌收入低,年轻人嫌没机会,老年人嫌太孤独。可这个老头,一辈子被困在深山,出行不便,他没有抱怨,只是说“习惯了”。这语气里的平和,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。

我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。他说儿子在南京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,儿媳妇是南京边上的,不习惯山上生活,回来住两天就走。“孙子倒喜欢这里,每次回来都去茶园里疯跑,抓蝴蝶。”他笑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小孩子嘛,没尝过农村的苦。”

我说那您一个人住这儿,不觉着孤单吗。

他低着头,手里没停:“有时候也觉着孤单。”停了一下,“可你去哪不孤单?城里楼上楼下,住了三年不认识对门,不一样?”他把手里那根竹篾弯下去,“老婆子走几十年了,我一个人过惯了。早几年去儿子家住过一段,住不惯,又回来了。”

他没有再说话,我也没有再问。我就静静地坐在他旁边,看他把一个竹筐编完,又开始编一个小篮子。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凉丝丝的,带着竹叶和泥土的味道。远处有鸟叫,一声长一声短,叫一会儿就停了,山谷重新安静下来。

直到天色发暗,同事们才回来,我起身告别。他抬头看我一眼,说:“走啦?”我说:“走了。”他说:“山路上慢些开。”我说:“好。”然后顺着来时的小路往下走,走到拐弯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,他还坐在那里,瘦小的身影被暮色裹着,低头继续编他的竹篮。

回去的路上,我一边开车一边想那个老头。想他坐在暮色里编竹筐的样子,想他说“习惯了”的时候脸上的平静。其实他说了不少话,但我发现自己最记得的不是哪一句,而是他低头编筐时的那种状态——不急,不盼,也不怨。就那么坐着,手上有活,心里没什么事,天黑就收工,天亮再继续。

山里的人想出去,山外的人想进来。我翻过山了,也看过平原了,跑了一圈,走了很多地方,才发现人其实不需要那么多选择,有时候,定下来比跑起来更需要力气。

似乎过了不惑之年,有些事忽然就不那么拧巴了。我出生在湖北西南部的大山里,年轻时总想往远处走,觉得山那边一定有更好的东西。后来真的走了很多地方,到武汉读书,到哈尔滨的央企工作,后转投无锡民企,又考入盐城某事业单位,安身在城关镇机关部门,从南到北,又从北到南,从大央企到小民企,在体制内外折腾一圈,最后落脚在了这不知名的小镇上。有时候在办公室里写材料写到头晕,抬头看窗外,天很低,地很平,什么遮挡都没有。以前会觉得这地方真没意思,现在倒觉得挺好——什么都看得见,什么都藏不住,就像人到了某个年纪,该有的都有了,不该有的也不惦记了。

前些天下村办事后回镇,路过一片刚收完麦子的田野。夕阳正好,天边烧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,田野一直铺到天边,看不见尽头。没有山,没有坡,大地平展得像一块被风熨过的布。晚风从田野尽头吹过来,带着秸秆和泥土的气息,穿过路边的杨树,吹到面前,凉丝丝的。我站在田埂上,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山里看山,一层叠着一层,总想着翻过去会怎样。现在站在平原中间,才发现人这辈子啊,面前的东西有时候是山,有时候是地平线。山让你往上爬,地平线让你往前走。人往前走的路都一样,一步一步殊途同归,急不来,也躲不掉。

风雨人间皆过客,何处不似浪浪山。山是翻不完的,地平线是走不到尽头的。但人总得朝前走,你往前走,路就往后退——人生大概就这么回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