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三十下午,我和父亲去后山上给长眠的祖先们烧纸上坟。老家管上坟叫“送灯亮”,也叫“辞年”——除夕之前,后人们到祖辈坟前祭拜,点上黄纸,点燃蜡烛,香插两边,鞭炮一放,就算把灯亮送过去了。祖坟那边,一年到头就亮这么一回。
父亲走在前面,步子比以前慢多了。走到半山腰的小路上,要时不时停下来歇口气。我拎着鞭炮在前面等。
印象里,小时候跟着父辈们上坟不是这样的光景。那时父亲走得快,我跟在后头得小跑才跟得上。大伯、叔叔、姑姑和姑爹们跟在后面,年幼的堂兄弟、表姐妹们你追我赶,大的喊小的跑,浩浩荡荡上山,热闹得很。
那时候我们小孩子最爱抢着磕头。姑姑们把坟前的杂草枯枝清理干净,父亲和大伯、叔叔们点上蜡烛和黄纸,插好香,就轮到我们上场了:几个孩子并排跪在坟前,嘴里念叨“祖宗保佑我考一百分”“保佑我身体好”,然后比谁磕得快、磕得多。大人们在边上边走边笑。
那时候爷爷奶奶还在。爷爷失明多年,眼睛看不见,耳朵却灵。我们出发前,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催:“早点去,早点回。”等我们走远了,他就侧着耳朵听。后山上的鞭炮声响起来,他能分辨出我们到了哪座坟、走了多远。奶奶那时身体还硬朗,和母亲、婶婶在厨房里忙活一大家子的午饭。
许多年过去,爷爷奶奶也埋到了后山上,成了我们上山的背篓里多出的几叠黄纸、几挂鞭炮。
今天最后去拜祭的是爷爷奶奶的坟。每年留给他们的鞭炮最大、爆竹最响、纸钱最多,算是我们这一脉后人的“压轴拜祭”。
父亲蹲下来,把坟头上几根干草拔干净,又仔细清理出坟茔旁放鞭炮的空地。我蹲在石碑旁慢慢烧那叠厚厚的黄纸,火烤得脸发烫。
忽然想起从前那些浩浩荡荡的队伍——姑姑、姑爹们有说有笑,兄弟姐妹们跑前跑后,为谁多磕了一个头争得脸红。现在呢?姑姑、姑爹们都上了年纪,搬到镇上或县城里,年前不方便来回奔波;表兄弟姐妹们住在各个城市,有的三五年没回老家过年了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那些跟在后面跑的人,都散在了各自的生活里。
我把鞭炮拆开,绕在坟边空地上,点了。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山谷里回荡,传得很远。鞭炮响完,山里忽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拂过松林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