忆松滋

忆松滋

松涛入耳,滋脉连根。故乡的名字——松滋,仿佛一枚嵌入命运的胎记。

我的村子,是鄂西南群山的皱褶里最不起眼的一痕。开门是山,推窗见岭,一年四季,青郁郁地扑到人眼前来,浓得化不开。山上多松,屋后是密匝匝的一片松林。山风拂过山岗,松林便起伏成一层层绿浪,那涌动的声响由远及近,便是松涛。白日里还不显,一到夜里,万籁俱静的时候,那涛声便从山脊上漫下来,来到了窗前,成了连绵不绝的轻唱。小时候的我躺在床上,听见那簌簌的风声,总觉得那是山在呼吸,悠长而浑厚,夹杂着泥土与树木的气息。那时只觉平常,甚至嫌它吵了清梦,如今隔着千里的平野,在江苏盐城那静谧的夜里,才懂得那涛声的温暖,那是这片土地为它的孩子,轻唱着的助眠调子。

有松,便有滋养它的水。沿着山冲蜿蜒而下的,是一条浅浅的溪流,我们都叫它“河”。河水是从更高远的山里渗下来的,清冽透亮,看得见河底下绿油油的青苔,和倏忽来去的、流光梭影的鱼虾。夏日午后,树荫下的小河是孩子们的天堂,喧闹扑腾、水花四溅,笑声能撞到对面山壁上去。母亲和婶婶们蹲在河边的大青石上捶打衣裳,棒槌起落,是另一种敦实的、生活的节奏。那水声、欢笑声、捶衣声,和着林间的斑鸠鸟叫,便是我关于“滋”字最初的、全部的解释:它是活的,是喧腾的,是暑期汩汩流动的甘甜。

后来,像一棵被风吹起的松籽,我离开松滋飘向了更远的地方。先是客居松花江畔,哈尔滨的冬天,凝得出林海雪原雪落无声的静谧,却吹不出我记忆里的那片温润的涛声;后定居黄海之滨,盐城的滩涂,养得出海滨湿地上望不到头的盐蒿,却养不出我记忆中那截嶙峋的山石。我的乡音,在异地的风里,渐渐磨钝了棱角,说话间偶尔冒出一两句松滋方言,女儿们都会睁着新奇的眼笑:“爸爸,你说的话调子真怪。”

一年里,只有春节那么一回,我能把自己重新“种”回那片松林里去。清晨从盐城坐动车出发,一路西行两千里,窗外的景致,从无涯的平整,随着旅途一层层折叠起来,直到傍晚,终于折成了我熟悉的、起伏的波涛。

进村的路,蜿蜒曲折;山村的夜,静得深沉。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的烟味,混合着灶里炒腊肉的咸香,猛地撞进鼻腔——就是这味道,魂牵梦萦的,家的味道。

父母的话往往不多,无非是“回来了”“快进屋烤火”。父亲帮忙卸下车里的行李,母亲则忙着去灶下,看那锅煲了一下午的汤。一切的言语,都沉进了这琐碎的动作里,沉进那一碗滚烫的、油花黄亮的土鸡汤里。夜里,依旧睡在童年的木床上,松涛依旧。只是从那涛声里,我听出了风穿过父母白发间隙的声响,听出了童年在此沉睡的自己,翻身时轻轻的梦呓。

节后返程临走时,母亲拿各种东西总要塞满我的行李箱。腊肉、熏香肠、鱼糕,甚至还有一小包山上捡的、晒得焦干的松塔。她说,盐城少有这山上的东西,给孩子们拿着玩。那松塔,鳞片层层紧抱着一粒空无的籽实,我将它放在盐城家中书房朝南的窗台上。有阳光的时候,它的影子便斜斜地投在书页上,像一幅小小的、故乡的山峦缩影。

我终究成了故乡的客人。我的松滋,早已不再是我地理上的居所,它收缩了、凝练了,变成耳畔绵延的一丝涛声,舌尖回味的一缕咸香,窗边静卧的一枚松塔;它是我生命的来处,是我口音里抹不掉的腔调,是我在平坦世界里行走时,内心必须保有的一道起伏的、青翠的褶皱。

窗外的盐城又下起了细雨,润物无声。我知道,在千里之外,我的山村,我的松滋,那漫山的松,定又在看不见的月下,扬起一片深沉的、墨绿的波涛,滋养着那里的夜晚,和夜晚里渐渐老去的一切。我与它,便在这无声的潮涌中,隔着千山万水,遥遥地,呼应着了。